动画片播出:在光与影之间,我们曾如何仰起脸

动画片播出:在光与影之间,我们曾如何仰起脸

一、电视柜前的小板凳

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蹲在屋子一角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。它身上落着薄灰,在夏天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浮游如微尘;天线歪向一边,用胶布缠了又缠——可只要插上电源,“嗡”的一声低鸣便从机壳深处漫出来,仿佛一个沉睡多年的人开始呼吸。

我七岁那年,《黑猫警长》第一次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响起主题曲:“眼睛瞪得像铜铃……”声音清亮而执拗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。我和邻居家几个孩子立刻放下弹珠、跳绳或半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,争先恐后挤到我家客厅去。谁占不到最前面的位置?就只好跪坐在凉席边沿,把下巴搁在别人肩膀上看。那时节没有遥控器,换频道靠拧旋钮时“咔哒”一下轻响;也没有重播回看,错过便是错过了整段童年的一角。时间被框定在一格荧屏之内,人却因此活得格外专注——好像生命本该如此郑重其事地守候某件事的发生。

二、“停顿”的意味比画面更长久

后来有彩色了,也有录像带可以反复播放。再往后是网络点播,想什么时候看都行,连倍速快进也成了习惯动作。然而奇怪的是,当一切变得唾手可及时,心反而空出一大截来。从前等一部新集数上线的日子,是一场温柔的煎熬:日历一页页翻过去,心里默念倒计时;大人说今天可能不放,我们就信以为真,于是整个下午都在忐忑中度过——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竟有了温度和分量。

如今的孩子打开平板就能看到全部五十二集《喜羊羊》,他们不会知道当年为了一只蓝皮鼠究竟有没有逃过捕鼠夹,全班男生曾在课间激烈辩论整整三天零两节课。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稀少才珍贵,而是因为它必须经过等待才能抵达心灵深处;就像春天不能省略泥土解冻的过程,爱也不能绕开凝望的时间长度。

三、萤火虫熄灭之后

去年整理旧书箱,偶然摸出一张泛黄纸条,上面是我母亲年轻时候抄写的节目单:“星期四晚19:30,《葫芦兄弟》第七集”。字迹工整温厚,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那一刻忽然觉得难过起来,并非因逝水难追,而是意识到那些曾经共同抬头注视同一束光芒的脸庞,早已散入各自奔忙的人生巷陌之中。有人做了医生,有人远赴异国教汉语,还有个总坐在我左边的同学至今杳无音讯……

动画片终会结束,演职员表缓缓滚动完毕,屏幕归于幽暗一片雪斑似的寂静。“再见啦!”配音演员的声音轻轻飘走,余下的只有窗外真实的风声雨滴、锅碗瓢盆相碰之脆响。但就在那一瞬明暗交替之际,我们的灵魂确确实实一起飞升过片刻——哪怕只是借由一只穿山甲挖通的地洞,或者一根能变万物的金箍棒。

所以不必惋惜什么技术迭代太快,也不必哀叹记忆日渐模糊。真正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图像是否高清,也不是故事讲得多圆满;是我们小时候那个愿意相信蛇精住在山背后、坚信善良最终胜过狡诈的身影。他站在时光尽头朝今天的自己招手微笑——依然赤诚,尚未学会怀疑世界为何不够完美。

原来所谓成长,不过是渐渐懂得珍惜每一次主动抬起的眼睛。
即使灯光已改,幕布早撤,心底仍有一盏永不关掉的小灯泡,静静映照过往所有认真看过的故事轮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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